房东李姐发消息那晚，续租合同就摊在我家餐桌上。房子是我和周呈三年前一起租的两室一厅，月租四千六，合同六月底到期，李姐说五月底之前要个准话，不续她六月好把房子挂出去。 那天晚饭是我做的番茄牛腩，他扒了几口就端着碗进了书房，门没关严。我在客厅听见他接起客户电话，声音一下子软下来，说方案再改一版没问题，还赔着笑了两声。 十分钟前，他连我给他添饭都没应一声。我端着洗好的葡萄走到书房门口，他捂住话筒回头看我，压着声音说：别烦我。转过去对客户又是那副耐心样子：您说的这个，我明天一早落实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把葡萄放回厨房，一口没吃。 我和周呈在一起快四年，同居三年。他从去年秋天换了部门，手上压着三个大客户，回家的话一年比一年少。垃圾我倒，饭我做，洗衣机里的衣服晾出去再收回来，基本都是我。 刚搬进来那年不是这样的，他周末买菜会顺手带回我提过一嘴的糖炒栗子，我加班他会到地铁口接我。变化是慢慢来的，慢到我一开始只当是项目忙，过阵子就好。可这次不一样，合同在桌上，等不到做完就好了。 那晚十点多他出了书房，我问续租的事你什么想法。他给自己倒了杯水，说：你自己定吧，我怎么样都行。我说房租要涨两百，这是两个人住的房子，不是我的房子。 他眉头拧起来：为什么每件事都要现在谈，我明天还有个提案。我说李姐就等着要准话。他说那就你定。说完回卧室把门带上了。我一个人坐在餐桌边，看看合同，又看看他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。 之后三天我几乎没睡好。签，等于把接下来一年照原样再过一遍，这样的原样我已经过了快一年；不签，就得在一个月里找房搬家，也等于亲手承认这段日子到头了。 我把合同翻到签字页又合上，反复了好几次。那几天我把租房软件翻了一遍，一个人租得起的单间都在很远的地方，通勤一个半小时起步。 周四晚上我等他洗完澡，把话问开：你老实告诉我，你是不是不爱我了？他愣了几秒，说工作已经把他掏空了，家是唯一一个他不用装样子的地方，回到家还要被审，他真的撑不住。 我说你下午隔着门对客户那么有耐心。他说客户是客户。然后我们隔着餐桌沉默，谁也没说服谁。 第二天早上我提了个办法。我说我不追问了，每周给你两个晚上，你待在书房打游戏还是出门都行，我不问；但家务重新分，垃圾和周末买菜归你，晚归或者不回来吃饭，提前说一声；还有，李姐要准话之前，你给我一个晚上，咱们把要不要继续一起住、往后怎么过，正正经经谈一回。 他皱着眉说，你这跟列条款谈生意一样。我说不是谈生意，你要是连这个都嫌麻烦，那我只能答复李姐不续了。他盯着我看了很久，说：行，你别反悔。 头一个多星期真的不一样。我不问了，他反而会主动说，今晚陪客户吃饭，十点前回来；垃圾也确实归了他。有天晚上我赶季度报表，到家九点多，看见锅里温着饭，他发消息说汤别忘喝。 十点多他进门，说那个项目黄了半个，甲方中途换了方向，他连着熬了两天。我们坐在餐桌边说了半个多小时的话，说甲方多不讲理，说他们部门谁谁离职了。 讲到一半他自己笑了，说跟你吐槽这些干嘛。我说我爱听。他愣了一下，给我夹了一筷子菜。像头一年那样说话。我背过身去盛汤，眼睛有点热。 可当我顺口说起，要是续租，家务就照这两个星期这么分，还有你爸妈那边的事——话没说完，他放下筷子：能不能别说这些。他说现在这样挺好，你别破坏。 我刚热起来的那点心思，一下子又落了回去。我没接话，把碗端进厨房，水冲了很久。 两个多星期试下来，我心里记了一笔账。空间确实让他松了，不吵了，饭也留了，说明他不是彻底没感情，也不是一点力气都拿不出来。 可松下来之后，他用那些力气打游戏、约同事打球，把留一顿饭当成已经交差的事。十几天里，没有一次以后是他先提起的。头一年他累了会跟我说累，现在他累了只是消失；头一年以后是我们俩的口头禅，现在这两个字像烫的。 我逼自己承认：工作压力能解释他为什么关上门，解释不了为什么门开了之后，站在原地等着的还是我一个人。 谈话定在李姐期限的前一晚。李姐的答复就在明天，我心里清楚，今晚谈不成，明天就没有再谈的必要。我先说了自己的问题：这大半年我焦虑，总拿你到底怎么想去堵他，他一躲我就追，越追他越躲，这里面有我一份。 然后我说他的沉默落在我身上是什么：失眠，不敢请朋友来家里，我妈每次打电话问什么时候办事，我只能答快了。说这些的时候我很平静，试行了两个星期，我不需要再靠哭来证明我难受。 我问他最后一个问题：愿不愿意跟我一起，把往后怎么相处重新搭一遍，一件一件慢慢来。他沉默了很久，先说了一句：我对你还有感情，舍不得你，这是真的。 然后他说，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以后两个字，结婚、买房、要小孩，他一听就喘不上气；我们就这么处着不行吗，你别再要答案，他也不想再躲我。 我说那重新搭呢？他摇头。我问，如果我一直是会要答案的人呢？他看着我，过了很久说：那我也不知道。 我说那就不续租了。不是惩罚他，是这笔账我算得过来：他能给的那点松快，